人民公社岁月:表哥董长军

这些年来,国内主要媒体几乎心照不宣地统一口径,对曾经席卷全国的人民公社化运动进行全面讨伐。他们极力歪曲、污蔑和谩骂人民公社,其手段之卑鄙,谎言之无耻,实在是世所罕见,令人发指。几亿农民赖以生存的“人民公社”,竟成了一个邪恶的“人间地狱”。

我是那个时期的过来人,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民公社社员,我最有发言权。我笔下的“人民公社岁月”,没有无原则的吹捧,更没有蓄意的编造,都是自己实实在在的经历。我不否认那个时期的许多不尽人意。但是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某些人不顾事实的对人民公社进行不负责任的攻击。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把那段真实的历史告诉后人。

让历史来审判吧,每个人都应坦诚面对,无须遮掩!【古彭万俟轩/江苏 徐州】


表哥董长军是我大表姑的儿子,1951年生,大我两岁。我们同一个公社,但不在一个大队,两家距离只有十来里路。大表姑喊我爷爷大舅,我父亲喊她表姐。大表姑五个孩子,一子四女,只有表哥一个男孩。

1972年春天,表哥董长军高中毕业回到大队务农。与他一起回家的还有8个年轻人他们这届毕业生,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首届高中毕业生。1969年底,根据上级统一部署,我们公社驻地的原初级中学改为高中,并开始招收高一新生。这些新生全是“文革”开始那一年的初二、初三在校生,后因运动开始而停课。

1969年,各级革委会先后成立,各行各业走上正轨,教育也逐步恢复正常,学校复课随之开始。这些新生就是从原来的初二、初三学生中,通过生产队、大队推荐选拔出来的。原先的公社初级中学改成高中后,初中统一下放到各大队来办,与高小、初小放在一起,俗称“戴帽中学”。

“戴帽中学”的生源,均来自文化大革命开始那年的初一新生和高小5、6年级的学生,三个学年的学生集中在一块,人数就很多了。有的大队由于人数太多,便分成两个班或三个班。表哥所在的大队那年招收初一学生60多人,分成初一(1)、初一(2)两个班级。那时候小学实行5年制,初中、高中均为2年制。入校时间也由原来的暑假招生改为寒假招生。

两年后,各村的“戴帽中学”都有了初一和初二两个年级,第一年入学的初中生春节前毕业,通过推荐,一少部分到公社高中继续深造,其他的回生产队劳动。而公社高中的毕业生,也全部回村务农。

表哥告诉我,那一年他们村一共回来9个高中毕业生,成为他们大队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因为文革前的高中生、大学生非常少,即使有也都在外地工作。他们这批高中毕业生回到家,立即成了香饽饽。大队把他们当成“宝贝疙瘩”,全部安排了令人羡慕的“好差事”。

除了进学校、医务室当民办教师和赤脚医生外,有的还成了干部。有担任大队会计、妇联主任的,有当团支部书记、民兵营长的,还有的担任大队农业技术员,最低的也是生产队会计或保管。表哥董长军被安排到大队“戴帽中学”当了民办教师。

这些职业和工种无疑都是令人羡慕的“好差事”,也是其他年轻人望洋兴叹的。他们拿着高工分,而且一年三百六十天全部记满勤,与其他社员下地参加生产劳动相比,又轻松又实惠。

高中生分配工作后,大家都很满足,唯独表哥董长军不乐意。他说,当“孩子王”成天跟小毛孩子打交道,没意思。他看到有的同学成了大小队干部,很眼热,也很嫉妒,就跑到大队书记家,要求给他换一换。大队书记说,现在才刚刚安排好,不好随便动。你先在学校干着,等有机会再给你调。

那年秋天,表哥所在的二队队长突然患脑溢血去世,队长一职暂时空缺。本来生产队还有很多替补人员,比如副队长、民兵连长、政治队长等。可能大队书记想让有文化的年轻人锻炼锻炼,也可能因为表哥董长军经常去找他要求调换有关,结果书记在支委会上提出来研究,让他当了二队的代理生产队长。

什么叫代理?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定称谓。因为所有大小队干部都要经过大队上报、公社审批这道程序。在没有审批宣布之前,所有职务都是临时代理。

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表哥董长军虽然脑瓜非常聪明,缺点也非常突出。一是喜欢女人,见了漂亮女人走不动;二是做梦都想当官,想出人头地。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因为想当官、想出人头地这些话,都是当年他亲口讲给我听的。

我还听人说他在学校读书时口碑就不佳,都说他是“官迷”。上高二时曾因争当副排长(文革时期学校班级建制,相当于后来的副班长)跟别人打架,让学校记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还有一次因为争风吃醋,被人家打破了脑袋,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

表哥董长军如愿以偿当上了代理队长,很是得意。别看只是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却是几百名社员的当家人,在某种程度上,比大队团支部书记、民兵营长的分量还要重些。可惜,表哥董长军不会当官,更不会用权,几个月下来就弄得焦头烂额,没法干了。

其实,那时候的干部不仅需要工作能力,还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可是他完全误解了当官的责任和意义,结果是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官僚主义、家长作风十分严重,根本不把队委会其他成员放在眼里。对社员也是颐指气使,动不动就黑着脸熊人骂人。

结果事与愿违,不光在队委会里搞得形单影只,社员群众也不买他的帐。才上任没两个月,就跟队委会干部、社员发生了大小七八次冲突。队委会成员告到大队,还有好多社员跑到书记家里告状,要罢他的官。

表哥董长军干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地下台。那个代理生产队长的职务还没等批下来,就胎死腹中了。还好,因为他是高中毕业生,是整个大队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所以大队为了不浪费人才,还是对他高抬贵手,另作任用。

可是,他死也不愿回学校教书,于是党支部研究决定,让民兵营长跟他调换一下。原民兵营长去二队当生产队长,他回大队当代理营长。为何又是代理?因为与生产队长一样,仍然需要上报公社审批。

没想到表哥董长军实在不争气,在当代理营长期间竟做出一件让人羞于启齿的丑事,差点毁掉了他的一生。

那时候,民兵营经常组织民兵训练和开展各种活动,公社武装部也常常利用农闲季节组织基干民兵搞实弹演习。表哥所在的大队有个面庞姣好长相俊秀的女孩子,也是基干民兵。表哥董长军每次组织活动或去公社搞集中训练,都会通知她参加。并不是这个女孩子训练打靶多优秀,而是表哥董长军的老毛病又犯了,对这个女孩动了邪心眼。

就在他担任代理民兵营长不久,突然被人家打断了左腿,躺在医院病床上一个多月,后来还打着膏布拄着拐杖在家里养了两个多月,前后三个多月后才扔掉拐杖可以出门。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天他带着女孩去公社,走在半路把女孩拉到路边庄稼地里,抱着人家就要亲嘴。女孩不愿意,大声呼喊救命,吓得表哥赶紧松开了。

女孩跑回家,把这事告诉了父母。女孩父母知道后非常生气,还没等他们上门兴师问罪,却被女孩正在谈的对象知道了。女孩对象也是本大队的,还是表哥董长军的高中同学。他知道后,二话没说,拎着棍子就跑了出去。还没等表哥反应过来,左腿就被打折了。

这种事在那个时代可是件大事。一个大队干部(尽管还没有批下来)竟然利用职权猥亵女下属,这是犯罪行为,要判刑的。即便强奸未遂,也得判三年以上。好在女孩自己都承认,只是强行亲了嘴,还没干成什么。当然也拽裤子了,但没拽下来。女孩父母也觉得这是件丑事,屎不扬不臭,况且又没有得逞,还是私下了结最好。

最后,我大表姑、大表姑夫一起到女孩家磕头赔罪,又拿出一笔赔偿金,这事才算拉倒。上级部门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也没有追究表哥的法律责任。但出了这档子事,他的民兵营长不能再干了。他的这个“代”字还没来得及去掉,便再次寿终正寝、胎死腹中。

因为这件事,他的“当官梦”彻底粉碎。官当不成,民办教师也不能用这样的人,所以学校也回不去了。他羞于再找大队书记讨价还价,只能老老实实回生产队干活。

他是个不肯出力流汗的人,生产队长当然不会喜欢他。从大队干部突然成为农民,心理反差太大,他整个人都变了。一副疲疲塌塌的样子,再也没有以前的傲慢和潇洒。由于名声不大好,女孩子对他避之不及,所以一直没人愿意和他搞对象。

1976年,25岁的他,娶了一个“河南”(指安徽宿县,我们公社与安徽一河之隔,所以习惯称“河南”)女孩。这个女孩就是我的表嫂,清清秀秀的,长得很好看。因为我们这里比“河南”经济条件好,那里的女孩子都喜欢嫁到我们这里来。我这个表嫂人长得不错,缺点就是没有多少文化。但那时的表哥已经像“弃儿”一般,没有谁肯搭理他。能找到这样漂亮的老婆,也实在是烧了高香了!

表嫂来到他家,先后为他生了两儿一女,表哥也感到很满足。如果不是后来的一个偶然机会,他可能到老都是一个农民,在黄土地里辛苦一辈子。

命运的转机发生在1978年夏天。在学校当民办教师的两个知青全部回城,在无人顶替的情况下,大队书记又想到了我的表哥。他认为表哥的那件丑事毕竟已经过去多年,事过人非,还是要给出路。再说,人才不能浪费,该用还要充分利用。于是,表哥再次当了民办教师。这一回他不再挑拣了,而且老老实实干了起来。他觉得当民办教师总比当农民强,再也不要下地出力流汗,所以非常乐意!

就这样,他在教育岗位干了33年,一直到2011年60岁时退休。这几十年的事我不想详细描述,因为有些事令人啼笑皆非,我在这里只能简略介绍一下。

表哥当了民办教师以后,觉得应该珍惜这个机会,所以干得还算努力。随着教师地位的不断提高,他也感到很满足。

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大批民办教师陆续转正,表哥也成了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人常说,富贵生淫心,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有一个比他小七八岁的女教师,三十多岁还没有找对象,高不成低不就,成了穷嫌富不要的老姑娘。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个竟搞到一块去了,有好几回被校长和老师堵在宿舍里。

那时候,表嫂已经没有了当年风韵,成了穿着随意满脸皱纹的黄脸婆。表哥对没有文化、没有共同语言的表嫂越来越嫌弃,怎么看都觉得还是那个老姑娘好。这件事传出来以后,表嫂跑到学校闹了好几次,越闹越加深表哥的反感。改革开放后,男女方面的事已经不算回事,学校领导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把当事人调开。

可是,他们分开后仍然频频约会,表哥为了达到目的,甚至把那个老姑娘带到家里过夜。表嫂为此喝药、跳河,也无法挽回,最后表哥干脆不回家了。大表姑为此气得得了心脏病,发誓不认这个儿子。

有意思的是,表哥和那个老姑娘虽然同在一个锅里吃饭,同在一个被窝睡觉,却一直没有要孩子。现在他们两人都退休了,每月退休金加一起1万多元,属于高收入阶层。听说他们两个制定计划,要在有生之年,游遍祖国的大好河山。还准备出国,把最有名的景点跑一遍。

我有好多年没有见过他,前不久却在一次婚宴上不期而遇。由于表哥说话嘴太损,婚宴上差点挨揍。

那天的酒桌上,差不多都是亲戚熟人,所以大家说话比较随意。其中一个中年人对我表哥说,你那时幸亏没再当营长,要不然哪有今天这般滋润。大家想想也是,当年的大队、生产队干部,除了大队书记、主任、会计站长三大员有国家定期补助外,其余地干部辛辛苦苦几十年,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于是就有人对表哥说,这是国家政策好,你得磕头跪拜皇恩哪!

说到这里时有人便不服气:什么他妈政策好?政策好怎么没落到俺头上?这时便有人提到过去的人民公社,还有人提到文化大革命和改革开放。结果大家的争论更激烈了。有的说前三十年好,有的说后三十年好。

最后有人说,习大大都说了,前后两个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表哥听到这里大声反驳:什么不能否定?我看前三十年就得彻底否定!现在的社会多好啊,凭本事吃饭,想干啥干啥。有人就嘲笑他,要不是现在的社会好,你能找二奶吗?人民公社那会儿不好,不能随便搞女人,弄不好还会蹲大牢!满桌人哄堂大笑。

表哥红着脸争辩:男女相爱是自由的,别人无权干涉!你有本事,想搞谁就搞谁!你搞不上,算你没本事!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忙出面制止:快别说你那些丑事了,这只能说你运气好,算啥本事?

有人接过我的话头说:他在这瞎吹牛逼,看等会防震来揍他!防震是董长军的大儿子,1976年预防地震时出生的。表哥已经多年不回家,儿女的事也不管。大表姑病故时回家奔丧,不知为啥一家人闹崩了。大儿子防震上去就揍,把他的鼻子都打了出血。

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明白,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就绝不会一样。林黛玉和刘姥姥是永远说不到一块的。

可能表哥那天喝得有些多,说话越来越牛逼。几杯酒下肚,他突然忘乎所以地说:当年那个女孩没长眼,现在都混得快吃不上饭了。如果当年顺着我,现在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他的话没说完,坐在同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突然站起来,用手指着他鼻梁:你敢再说一遍,我他妈的这就弄死你!原来这个中年人是那个“女孩”的表弟。他早就听不下去了,一开始还忍着,后来见董长军肆无忌惮地提到他表姐,还说得那么难听,便忍不住了。这个中年人一边骂,一边用手拍桌子:什么他妈的狗逼社会!社会变了,就好了你们那些乌龟王八蛋了!

谁都没想到喜酒会喝成这样。大家怕真的打起来,赶忙分头劝架。大表哥见有人拉,越发逞能,竟大声喊:打,你打我试试!其实他是虚张声势,真要打起来,他非吃亏不可。好在大家不想在婚宴上弄得主人不愉快,连忙把他们两个拉开。这场喜酒最终弄得不欢而散,大家都感到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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